圍標問題禍延全港,但私人樓宇維修市場的資訊一直散落在各工程,止於政府內部,市民難以掌握。《調查記者W》全面整理和分析市場參與者背景,發現看似有大量顧問和承建商競爭的市場,逾半與其他公司存在可識別關聯,曾經中標的公司「有關聯」的比例更升至8成。這些「關聯公司」互相連結,形成若干關聯群組,其中最大群組的公司數目達到227間。
有競爭法專家兼競爭事務委員會前成員直言結果「很嚇人」,指一班人開多間公司製造競爭假像,屬圍標最極端的情況,估計全世界無一個地方圍標達到這種嚴重程度,質疑維修市場是否存在真正競爭,促政府立例規管。
【W調查報道】為拆解香港樓宇維修市場的組成,讓公眾更了解工程參與者背景、市場結構及特徵,這次調查結合約600項工程招標文件、市建局預審名單、屋宇署的承建商及專業人士註冊名單等,多個資料來源。
記者為上述來源收集到的過千間進行公司查冊,取得董事、股東、公司秘書、登記地址等紀錄,再加上不同專業人士名單進行比對,觀察公司之間有否存在不同程度的關聯。(詳細調查方法見另稿)
曾中標公司更多擁「自己友」
第一步,先針對曾於2005年至2026年間,在市場中錄得投標紀錄的187間顧問及308間工程公司(當中10間有雙重身份)進行分析,結果發現,這485間公司中,現在或曾經在同一時期,由同一人物、持股公司、共同地址等關聯連繫的公司有273間,佔整體56%,並形成不同群組。
不過,曾經入標不等於取得工程,部分公司在紀錄中只錄得少量、甚至只有一次入標,沒有錄得中標紀錄。若只計算曾經中標的239間「真正市場參與者」,他們與其他公司有關聯的比例即時增至八成(192間),中標顧問的有關聯比例更高達89.2%,當中65.7%屬於同一個群組。
換言之,樣本中每10間中標的顧問,有9間與其他公司存在關聯,當中6間屬同一群組。而中標承建商則10間有7間與其他公司有關聯,接近一半屬單一群組。

下一步的分析將樣本擴大,加入自行申報擁有樓宇維修經驗、持有樓宇維修資格、涉及圍標案的公司,以及市場參與者的關聯公司等,去深入了解市場中的公司或人物,存在怎樣的關聯,並透過網絡研究工具,嘗試勾畫出這些關聯組成的網絡結構及特徵。
七成關聯涉及董事股東等身份
擴充樣本後的公司總數超過1600間,當中與其他公司有關聯的公司有412間。
是次調查將兩間公司的關聯分為四級,按當中反映對決策的影響力作排序:第一級有關董事、股東、公司互相持股的聯繫,屬直接控制或治理關係,佔比72.9%;第二級是工程的法定責任人、申報相同地址或共同商業利益關係,屬法律承擔及共同利益的關係,佔17.5%;第三級是可以同時兼任超過一間公司的專業人士,屬關聯性較低屬,佔8.3%;第四級公司秘書等其他可識別的關聯,佔1.2%。
觀察這些關聯的分佈,第一及第二級總和佔所有關聯線超過九成,顯示大部分公司之間的關係,建立於擁有對公司及工程有較大控制權的人物或關係之上。
最大群組佔逾半關聯公司
調查亦進一步分析他們在市場中構成的形態,這些公司一間與一間連結起,組成了51個大小不同的群組。規模最小的群組有2間公司,最大的單一群組有227間公司,佔所有有關聯公司55%,規模是第二大群組的12.6倍,遠大於其他群組。

這最大群組中,超過九成是維修市場內的公司,包括171間曾經錄得入標的公司、28間在網站及公開文件顯示有維修工程紀錄的公司、2間牽涉圍標案的公司和4間現已結業的市場參與者;剩下的一成,則是聯繫其他公司的持股公司、秘書公司等。
鴻毅宏業同處最大群組
宏福苑大型維修工程的顧問鴻毅建築師有限公司,以及承建商宏業建築工程有限公司,均屬該最大關聯群組內。
記者以3種網絡分析常用指標進行統計:包括計算每間公司直接連接的其他公司數目,找出關聯範圍最廣的公司;逐一從網絡移除公司,觀察有多少其他公司因此脫離最大群組,以衡量個別公司對網絡連通性的影響;以及「介數中心性」(Betweenness Centrality),觀察哪些公司較常處於其他公司之間的最短關聯路徑,辨識網絡中的主要「橋樑」節點。

結果顯示,部分公司在不同指標下重複處於前列,鴻毅建築師有限公司及宏佳顧問有限公司,在3個統計中均排名首10間公司之內,其中「鴻毅」移除後令最多公司脫離群組,同時在介數中心性排名中位列最前列。換言之,「鴻毅」既有較廣泛的直接關聯,亦處於連接不同部分網絡的重要位置,其存在對維持227間公司群組的整體連通結構有較大影響。
「宏業」亦同時出現在直接關聯公司數及介數中心性的前10名,顯示它一方面直接連接較多市場參與者,另一方面亦較常位處其他公司之間的關聯路徑。不過,宏業未有躋身「移除後令最多公司脫離最大群組」的前10名,反映其結構角色與鴻毅有所不同:宏業在網絡中的連接面及橋樑位置突出,但最大群組的連通性並非同等程度依賴宏業。(詳見關聯網絡結構分析)
這些結果反映公司在已確認的關聯網絡中的結構位置,不能據指標推論存在合謀或其他違法行為。
近年文件不足難反映市場最新狀況
今次調查證實大量市場參與者存在高度關聯性,然而,調查仍然存在不少限制。
近年競爭事務委員會與廉政公署就圍標案件進行拘捕行動,其中2023年「火網」行動及今年作出起訴的「獵槍」行動,曾公開涉案人士及公司名單。執法部門兩次均表示,行動搗破的圍標活動來自一個圍標集團,但涉案的25間公司,並非全部都出現在同一關聯網絡之中,顯示單靠文件並未能完全反映公司之間的實質聯繫或合謀。
此外,由於投標資料橫跨2005年至2026年,部分調查名單中的公司已結業或除名,亦有部分人士經已離世。另一方面,近年收集到的數據佔比較少,亦很大機會未完全反映最新市場結構,本媒體會繼續收集及更新有關資料。
競爭法學者:一人開多公司假競爭屬最極端圍標
香港大學法律學院教授、前競爭事務委員會成員鄭建韓認為,調查結果令人震驚,亦令人質疑市場是否存在真正競爭,「根本由始至終都是同一幫人開這些公司,只不過一個人開了三間、五間、七間公司,製造有很多選擇的假象,其實是掛羊頭賣狗肉,其實這已是圍標,還是最極端的一種。」他指出,美國法律對符合特定條件的競爭公司共用董事設有限制,香港可考慮參考,減少競爭者之間的人事及決策重疊,但即使限制公司關聯,亦可能促使相關安排轉趨隱蔽。
鄭建韓認為,香港樓宇維修市場的圍標問題涉及多種因素,包括政策及執法層面的不足,政府亦應檢討強制驗樓制度會否令業主處於缺乏選擇的被動位置。他強調,打擊圍標沒有單一有效方法,除了提高市場透明度及改善監管,將圍標本身刑事化之後,亦要確保執法部門有足夠能力配合,例如主導圍標調查的部門是否夠資源及人才等,透過持續調查及成功檢控,去達到阻嚇效果,「單靠一兩宗案件難以改變行業根深蒂固的文化,必須讓市場參與者持續看到違法行為會帶來實際後果。」(見詳細訪問內容)
調查結果反映市場參與者的關聯性,雖然不等同有關公司屬違法、圍標或共同控制投標結果,但仍然令人質疑樓宇維修市場的投標獨立性、利益衝突及市場集中程度等問題。
競委會呼籲業主用 加強版「不合謀條款」範本
《調查記者W》就此分別向發展局、屋宇署、市建局、競爭事務委員會及廉政公署查詢,包括政府相關部門及機構是否掌握上述之公司關聯、現有招標或資格審查制度會否識別關聯公司、政府有否任何途徑讓市民得知不同投標者之間的關聯,以及當局會否考慮利用歷史招標數據及公司資料,主動篩查異常投標模式等。
競委會回覆時,無直接回應有否就香港樓宇維修市場的公司實際控制權、市場集中程度、顧問與承建商關係等進行研究,但表示在評估個案時,會考慮有關的企業是否競爭對手,抑或是同一個業務實體,若一間實體能夠對另一實體的商業決策施加決定性的影響力(不論是透過法律上或實際上的控制權),競委會將視兩間實體為同一個業務實體的組成部分,若不同業務實體之間訂立或執行損害競爭的協議,包括圍標等,則可能違反《競爭條例》的「第一行為守則」。
競委會強調,一直高度關注樓宇維修工程的圍標行為,並透過多管齊下的策略打擊有關行為,包括曾就市場進行研究及發表報告,競委會亦一直透過其他不同渠道,密切監察樓宇維修市場的情況,包括收集及分析市場情報,以及與相關政府部門及公營機構保持緊密協作與交流。競委會呼籲業主,在樓宇維修等大額招標中採用加強版「不合謀條款」範本,要求競投者披露實際權益擁有人資料,以減低合謀風險。
至於發展局、屋宇署、市建局及廉署,在記者發出查詢逾一個月後,仍表示正在處理,截稿前未有提供實質回覆。
